与我同居五年的恋人(三)
散场他又要送我们,便应允,因我并不是最后落车的一个人。但忽然之间小王同陈小姐要去发电报,车里只剩我同他。
我没有紧张。我的遗憾是从来没遇到一名令我惆怅的,或是心跳加速。或是欢喜若狂的男士。 我看他一眼。 他说﹕"有你这样独立的女朋友,一定很开心。"他在打听我的私事。 "有些男人比较喜欢依人小鸟。"我并没有透露什么。 "小鸟是要喂养的,社会不景气,少人愿负担。" 我禁不住笑起来。 他说﹕"况且,养养就变河马了。"语气失望,不似开玩笑。 在家吃得好睡得好,不必担心生活,自然发胖,其实是很苦闷的生涯,不值得羡慕。我没搭腔。 像他们那种年纪的男性,大多数不太尊重女性,表面上很大方,骨子里仍觉得养得起女人是他们的光荣。 在这里便有个距离,俗称代沟。 他不明白何以我沉默下来,但是不要紧,他毋须明白,因为到了家,我下车。我用锁匙在自己那边进门,静下来仔细听,隔壁没有讯息。 咦,还没有回来﹖ 从中门进去,果然,没有人。 呵,我做初一,他做十五,都九点多,什么地方去了﹖ 我伏在窗框看楼下的停车位。 车子开出去了。 真不划算,两个人负担的车子他一个人用。 奇怪,这么晚到哪儿去﹖真有他的。 不去理他,自顾自卸妆沐浴,到上床人还没回来,明明十分疲倦,却睡不着,心中挂念。 到底是有感情的,我感慨,平常没事,这种温文的清绪很容易被疏忽,似令夜,不过因为他迟回来,感受就不一样。 他极少超时不回,与我一样,下了班老是匆匆回公寓报到。 起床去看他有没有留下字条,没有。 作死,我很生气,无端叫人睡不得。又回到床上。 忽然觉得名份重要,因为女友无资格生气,而妻子至少可以拍拍桌子。 但真等到要拍桌子的时候,还是不拍的好,妻又怎样呢,感情的事,变了就是变了,是他祖宗也不管用。 天要下雨,男人要不回家,一点办法也没有,这是妈妈说的。气着不禁笑出来,然后听见他开门的声音,赶紧装睡。 他打开中门看我一下。 一则我真的疲倦,不想说话,二则不想盘问他,于是心安理得的睡去。 如果他不回来,我又怎么办﹖ 也许还是结婚的好。 廿五岁结婚,以后担子可重了。最理想结婚年龄是三十余。不过那时有没有人要,可真是大问题。 第二天一早听见他在每间房间里巡回演出,连忙起身陪他。 我看他一眼。破例为他做荷包蛋。 这人很麻木,也不觉得什么特殊恩宠,双眼瞪牢财经版消息。 我在厨房花尽九牛五虎之力,浪费十来只鸡蛋,才煎成不散黄之荷包蛋。 假如通往男人之心的路是他的胃,那我连门儿都没有。我是世上最坏的厨子,我不是厨子。 他上班我洗头。最怕头发有油腻味,不小心给老板及同事闻见,名誉扫地。 一阵子有位中年太太来采访我,坐在我身边说话,头发有股异味,是油腻与体臭混合品,这还不止,张开嘴,口气也臭不可当,令我别转面孔。坐半日,她忽然取出刺鼻的药油,在太阳穴上点一点,姿势还顶骄矜,想表示她也可以弱不禁风。 假使长期在家中耽着会变成这个模样,情愿在写字闲做苦工,是,有时抱病也得支撑,但至少经过修饰,端庄、自信,并且维持整洁,不住用嗽口水、古龙水,泡泡澡,香皂,使旁人觉得愉快。 出来做事的人到底是两样的。 头发濡湿便赶着出门,每天早上都不相信会得做完写字台上的工作,但毕竟每日下班也都做完了。 薪水并不好,许多妇女坐在金铺里,捏住十两八两黄金买进卖出,卖出买进,运气好也能比我们赚得多,但这不是读书人可以做的。 人一读书便有头巾气,许多事做不出来,白白丧失利益,所以有俗语云,百无一用是书生。 他最喜欢皱皱眉头说﹕"这不大好吧,"于是我便即刻听话,不去做不大好的事,像穿暴露衣裳。化浓妆,迟睡。 说是非,发脾气…… 不是不委屈的。 他的香烟始终没戒掉,我却已被他改造。我怕烦,而他不,我啰嗦,他耳朵有开关掣,他说我几句,我马上呻吟,受不了,情愿改过自新,我的脸皮薄,他的厚。总是他赢。 他却说一直是我赢。 这是唯一双方都不肯占便宜之时。 有时冷眼看他很钝很愚蠢地在厨房忙,心中想﹕这家伙,要不是运气好遇上我,下半辈子不晓得怎么过呢,难为他有时还身在福中不知福,如果不是样子可爱,也不会看中他。 我还没说出口,他却讲﹕"唉,你看你,乱成一片,下了班就忘记白天好不好﹖ 真可怜,没有用,不是我帮你张罗的话,光是账单已令你崩溃。" 你说多闷。 我们从不庆祝同居纪念日,不过互相提醒一下,竟在一起渡过千多两千个日子了,他大嚷﹕"哗,相依为命,相依为命。" 他是我唯一的,忠实的良朋知己。 做丈夫他不很适合,做朋友,一流。 壮年先生约我午餐,我推辞。 他问﹕"怕男朋友不高兴﹖" 我说﹕"不,只是我自己认为应当维持至程度的节制。" 他叹口气,"吃顿饭而已。" 我只是赔笑。 "那男孩子福气真好。" 我不忘恭维他一句﹕"阁下魅力惊人,不得不小心防范。" 他也笑。 其实是因为谈不拢。 有空情愿留在家中把毛巾取出漂一漂白,把掉下的钮扣缝好,到超级市场研究新产品,或是与他出去吃上午茶。 我们一人带一本书,各由各看,并不急于谈话,热恋中男女认为感情如此冷淡必然已进坟墓,其实相处日久心中已有默契,毋须急急交待,是另一种境界。 我带的书有关心理学,有一项测验,回答百来个问题,可以探测汝与配偶是否相爱。 我自备铅笔,做完测验,答案是﹕你深爱对方,如果对方感觉相同,相信你们可以白头偕老,你忍认,为他着想,并且尊重他,恭喜。 我,爱他﹖ 偷偷看他一眼,可能吗,深爱他﹖一切不过日久产生份关切而已,因为他从来不玩花样。 他忽然抬起来,问﹕"笑什么﹖" 我连忙收敛笑容﹕"你从来不买东西给我,从来不带我去地方。" 他笑,伸手过来放我手中,"SO﹖" 奈他什么何﹖不知多闷。 家里装修,令人感慨万千,把屋子都住旧了,我们真的在一起已不少时间,弄他那一边时,他搬过来我这边住,弄我这一边,我搬过去他那边睡,装修工人傻了眼,不知我们两人什么关系。 他那边仍然是白色与原木,我则发起疯来,选许多娇艳的颜色,床是浅紫色的,他吓得不得了,看到墙纸更抽口冷气,竟是淡黄与紫色小花画小花,他提醒我﹕"你已过了做梦的年纪了。" 谁说的,天天晚上都做梦,不过异床异梦,他不知道而已。 有一次梦见所爱的至亲友好全在我住所出现,吃住都由我照呼,我一直对敏仪说﹕过来,过来坐我膝上。把她当小孩子。 醒来好笑,没想到在梦中发了财,可以照顾那么多人。 第五年纪念,他忽然说﹕"我们不如结婚算了。" 我问﹕"为什么﹖" "我不愿有人与你争我的遗产。" 我怀疑,"你有别的女人吗﹖" 他气结,"结不结婚﹖" "结结结。"这么厌闷,改变一下生活方式是好事。 这时才公诸友好,我想使他们惊喜,但他们都淡淡的,玲说﹕"你们这么相爱,早该拉拢天窗。" 我面孔涨红,我以为是秘密,但看他们的表情,都已早知我们同居长久,不过一直包涵,没有当面拆穿而已。 为什一么结婚﹖我也不知道。 也许双方都觉得大概是不会分手了,不如结婚。 在众人眼中,我们居然深爱对方。自己倒不觉得,还不是吵架,不满。 发牢骚。 希望旁观者清是正确的。 壮年先生一直说那男孩福气好,他很喜欢我,看得出来。"她连同其它异性吃顿饭都不肯。"他到处说。 其实我怕累。 人们都是这样结的婚吧。 才早上七点钟,他那两台闹钟已开始作动,他又该起床沐浴,让我眼睁睁。非常苦恼地干躺褥子上诅咒他的生活习惯。 没办法,都是这样,要不独身终老,那才可以清清静静,与爱猫在太阳摇椅下过日子,下午端出银器,吃英式茶点。 我没有选择那种淡雅高贵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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